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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亞灣海盜的駐地飯羅崗(今惠東縣稔山鎮(zhèn)范和村),手持槍械的海盜從海上巡邏歸來,攝于1931年。
如果不是在翻閱舊地圖時偶然觸碰到那個標記,大亞灣那片湛藍的海域,在很多人眼中,或許僅僅意味著漫長的黃金海岸線與百島之灣的旖旎。今天的我們習慣了在這里看巽寮灣的美景、石化城的璀璨,卻鮮有人知道,百年前的這里,曾是令西方世界聞風喪膽的“海盜母港”。

愛仁輪沉沒時的場景。本版圖片 嚴藝超翻拍
在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圖書館的特藏部里,靜靜躺著一張出版于民國三十五年(1946)8月的大亞灣地圖。在那張經(jīng)緯交織的泛黃圖紙上,東經(jīng)114°41′45″、北緯22°37′45″的坐標點上,赫然標注著一個單詞:“Wreck”——沉船。
這個單詞像一道深海里的傷疤,不僅標記了一艘名叫“愛仁”(Irene)的輪船在1927年10月19日的葬身之地,更勾連起了一段在西方媒介中“臭名昭著”,而在本土記憶中卻日益模糊的海疆風云錄。
那是一個屬于海盜的時代。
湃亞士灣
國際視野里的“海盜溫床”
大亞灣中央多漁梁木樁,夜間行駛極易受阻,且灣內(nèi)深淺不一,漁民廣置漁具,這些復雜的環(huán)境為海盜提供了天然的屏障。
在今天的航海圖上,我們很難找到“湃亞士灣”這個名字。1937年3月,民國名將余漢謀呈請軍事委員會,正式將其更名為大亞灣。這一更名背后,其實隱藏著一種試圖切割歷史的決絕。

美國記者歷歷烏斯拍攝的大亞灣海盜。
所謂的“不愉快”,很大程度上源于海盜。20世紀二三十年代,如果你在香港或倫敦的報攤翻閱報紙,大亞灣(Bias Bay)的出鏡率高得驚人,它是西方媒體筆下的“匪巢”,是遠東航運線上的“百慕大”。
1936年,時任湃亞士灣警備處主任的陳慎榮曾做過一項令人心驚的統(tǒng)計:自1921年至1934年的13年間,沿海發(fā)生的洋船騎劫案共58宗,其中九成是“湃亞士灣之人為之”,更有半數(shù)是在此登陸銷贓。“湃亞士灣之名,中國人多不知,即吾粵之人,亦鮮有知之者,惟國際間則耳熟能詳!标惿鳂s的感慨中帶著幾分無奈。那時的海盜,多出身于稔山、范和崗一帶,以這片島嶼密布、暗礁叢生的海灣為根據(jù)地。
為何海盜“青睞”大亞灣?
翻看清光緒年間的《新譯中國江海險要圖志》,或許能找到地理學上的答案。大亞灣中央多漁梁木樁,夜間行駛極易受阻,且灣內(nèi)深淺不一,漁民廣置漁具,這些復雜的環(huán)境為海盜提供了天然的屏障。更深層的原因則是“邊緣化”。百年之前的大亞灣,丘陵遍布,陸路閉塞,官府監(jiān)視松散。這里是權力的真空地帶。海盜們平日里是“面朝大海”的漁民,或是躲避兵役的流民,一旦發(fā)現(xiàn)商船行徑,便互相吹哨,頃刻間化身為劫匪。分工之明確,默契之高,令人咋舌。在外海有小船接應,岸上有村民掩護銷贓,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黑色產(chǎn)業(yè)鏈。
1931年,一位名叫阿列霍·歷歷烏斯(Aleko Lilius)的美國記者,為了揭開這層神秘面紗,只身前往澳門,說服當時盤踞珠江口的著名女海盜賴財山,讓她協(xié)助自己前往大亞灣的海盜窩點進行采訪。這是一次玩命的采訪。在賴財山派出的5名保鏢護送下,歷歷烏斯在大亞灣的“Fan Lo Kong”(范和崗)登陸。在他的鏡頭里,大亞灣的村莊表面上平靜如常,草屋、土墻、乞丐與孩子交織,但在那平靜的表象下,卻藏著專門囚禁人質(zhì)的黑屋。
他在書中記錄了驚險的一幕:當他架起三腳架準備拍攝時,一名怒氣沖沖的男人揮著拳頭沖了過來。若不是保鏢舉槍向天鳴槍示警,這位美國記者恐怕早已魂斷異鄉(xiāng)。他在離開時的感嘆耐人尋味:“在大亞灣,似乎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無從說起的故事!
亂世梟雄
從“兵匪”蔡騰輝到“海盜女皇”譚金嬌
蔡騰輝一方面接濟海盜,一方面擒捉異己海盜邀功,甚至直接參與綁架。這種“兵匪一家”的現(xiàn)象,正是民國初年權力失序的縮影。
在這片混亂的海域里,誕生了各色草莽英雄與亂世梟雄。
據(jù)1929年的《申報》報道,當時的大亞灣匪團以鄰近數(shù)十村為主,匪首是一個叫蔡某的人。此人終年身著軍服,掛指揮刀,雖目不識丁,卻雇有中英文書記,架勢十足。他的手段極其殘忍:“所綁肉票,三個月內(nèi)若不贖身,則用刀將肉票腳皮削去,六個月不贖,則抽肉票腳筋,使其餓死!

登岸的海盜 大亞灣海盜船,攝于1938年。
這個蔡某,便是民國初年曾追隨陳炯明的海岸巡防隊隊長蔡騰輝。他本是官兵,負責緝拿海盜,后來利欲熏心,玩起了“養(yǎng)寇自重”的把戲。蔡騰輝一方面接濟海盜,一方面擒捉異己海盜邀功,甚至直接參與綁架。這種“兵匪一家”的現(xiàn)象,正是民國初年權力失序的縮影。
然而,在大亞灣眾多的海盜頭目中,最令西方世界側(cè)目的,卻是一個女人——被冠以“海盜女皇”(Pirate Queen)稱號的譚金嬌。1934年11月27日,香港《南華早報》刊發(fā)了一則有趣的娛樂新聞:好萊塢導演馬克·塞內(nèi)特居然要拍一部關于大亞灣海盜女皇的電影,而且起用了一位美國金發(fā)女郎來飾演。這位女皇的原型,正是惠陽縣南津鄉(xiāng)(今水口龍津)人譚金嬌。
譚金嬌的成名,源于她的殘忍與機敏。在海盜盛行南中國海的當時,船運安檢極嚴,基本都要搜身。為了帶槍上船,譚金嬌竟然干出“剖腹藏械”的勾當——買來女童,割開腹部藏入槍支再縫合,偽裝成抱小孩的婦人避開搜身。這種令人發(fā)指的手段,讓她得以多次成功騎劫外洋輪船。
1929年9月,日輪“地厘丸”在大亞灣海面被劫。一名幸存的臺商王達全曾向《申報》記者復述了那驚魂一幕:在那群呼喝叫囂的悍匪中,指揮若定的竟是一位年方二十、唇紅齒白、雙目炯炯有神的“大嫂”。
她身穿黑膠綢衫褲,腳踏綠包花緞鞋,雙手持兩柄三號左輪手槍。面對王達全“貧寒之家”的求饒,她談笑自若地拒絕:“儂猶未嫁夫,而爾呼儂為大嫂乎?未免太過笑話。儂雖或可準于人情,但兄弟輩將歸罪于儂矣!
這種雍容與毒辣并存的特質(zhì),伴隨了她橫行海上十余年。直到1935年,這位曾經(jīng)不可一世的“女皇”因疏忽潛回惠州府城北門街寓所,被警長鄧醒民偵悉抓獲。被捕時,她依然態(tài)度從容,談笑自若。那一年,她年僅31歲。經(jīng)軍事法庭審判,她被判處無期徒刑,終結(jié)了其罪惡而傳奇的一生。
愛仁輪
地圖上的那個“Wreck”
那個地圖上的“Wreck”標記,記錄的不僅僅是一艘沉船,更是近代中國海權喪失、海洋治理失序的悲涼底色。
如果說譚金嬌的故事充滿了江湖傳奇色彩,那么地圖上那個“Wreck”標記所代表的“愛仁輪”沉沒事件,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國際悲劇與外交博弈。
1927年10月17日,隸屬于招商局的客貨輪“愛仁輪”從上海啟航,目的地是廣州。這艘船絕非等閑之輩,它造于1890年,曾參加過中日甲午戰(zhàn)爭的運兵任務。然而,這位“老兵”沒倒在甲午的硝煙里,卻在即將退役的暮年,倒在了大亞灣的暗影中。
10月19日清晨,當時任挪威籍船長瓊森正準備享用早餐時,潛伏在乘客中的海盜突然發(fā)難。他們槍擊了侍者,迅速控制了舵樓。海盜們的計劃很明確:逼迫船只緩行,待天黑后駛?cè)搿昂1I母港”大亞灣銷贓。
然而,他們撞上了一個硬茬——正在大亞灣外海操練的英國皇家海軍潛艇L4號。
據(jù)1927年10月22日《申報》刊發(fā)的《愛仁輪焚毀情形》一文詳細記錄:當晚8時許,英軍潛艇L4號艇長哈拉漢發(fā)現(xiàn)了熄燈入灣的愛仁輪,形跡可疑。潛艇多次發(fā)燈號警告無效,遂發(fā)空炮示警。海盜們也是亡命之徒,不僅不停車,反而逼迫機師加速沖向岸邊,甚至向潛艇開槍射擊。
見威嚇無效,哈拉漢下令開炮。一枚四吋徑的炮彈精準擊中了愛仁輪的機器室。
炮彈的威力不僅讓船只癱瘓,更引燃了大火。烈火與爆炸中,乘客與海盜紛紛跳海。幸運的是,英軍潛艇表現(xiàn)出了極高的人道主義精神,他們冒著風浪,與后來趕到的巡洋艦“德里號”、驅(qū)逐艦“風云號”展開了大規(guī)模救援。最終,船上258名乘客中有234人獲救,24人葬身大海;海盜中1人死亡,7人被捕。
當時有流言稱英國潛艇不分青紅皂白發(fā)射了兩枚魚雷擊沉了商船,這顯然是無稽之談。若真中了兩枚魚雷,這艘千噸小輪早已粉身碎骨,哪還有兩百多人獲救的奇跡?
但這起事件迅速演變成了一場外交風波。
在民國政府眼中,愛仁輪雖被劫持,但仍懸掛中國國旗,且出事地點在大亞灣領海內(nèi)。英國海軍開炮擊沉中國商船,是對主權的嚴重侵犯。外交部據(jù)理力爭,要求英方致歉并賠償。
而英方則援引國際法,認定這是“標準的海盜行為”。在他們看來,中國政府縱容海盜四起,甚至無法管控自己的領海,英國海軍是在代為行使“世界警察”的職責。更令人氣憤的是,英國拒絕引渡捕獲的7名海盜,直接在香港高等法院判處了死刑。
這場長達兩年的交涉,最終以中國政府的訴求落空而告終。那個地圖上的“Wreck”標記,記錄的不僅僅是一艘沉船,更是近代中國海權喪失、海洋治理失序的悲涼底色。在那個弱國無外交的年代,哪怕是在自家的家門口,我們也無法保護一艘懸掛著國旗的商船。
轉(zhuǎn)折
從“湃亞士”到大亞灣的救贖
今天,當我們站在大亞灣的海岸線上,看著那里的石化巨頭和繁榮的深水良港,看著萬噸巨輪在湛藍的海面上穿梭,很難想象百年前這里的血雨腥風。
歷史的轉(zhuǎn)折往往帶有某種宿命感。
1936年,隨著民國海軍及大亞灣警備處的嚴厲肅清,尤其是陳慎榮等官員的努力,盤踞多年的海盜集團逐漸斂跡。1937年,“湃亞士灣”正式更名為“大亞灣”,這不僅是一個地名的更改,更象征著一種決裂,大亞灣試圖徹底洗去“海盜灣”的惡名。
一個細節(jié)值得被銘記:1938年10月,當侵華日軍從大亞灣登陸,鐵蹄踏上華南土地時,那些曾經(jīng)令官府頭疼不已的殘余海盜,竟然紛紛接受招安,編入民國海軍抗擊日寇。這種江湖大義與民族氣節(jié)的瞬間迸發(fā),為這段陰郁的海盜史平添了一抹亮色。
今天,當我們站在大亞灣的海岸線上,看著那里的石化巨頭和繁榮的深水良港,看著萬噸巨輪在湛藍的海面上穿梭,很難想象百年前這里的血雨腥風。
但歷史不應被遺忘。地圖上的那個“Wreck”標記,是先民在動蕩年代的生存掙扎,是國家在積貧積弱時的海疆陣痛,更是我們要建設現(xiàn)代化海權必須回望的坐標。
大亞灣不老,它只是在波濤聲中,藏好了那些舊時代的驚雷。
作者
嚴藝超
惠州日報社編委,惠州市文化顧問,惠州市文化智庫專家顧問委員,惠州市政協(xié)文史研究員。
主編說
鄧北黔
本文以一張地圖上的“沉船”標記為歷史切口,重構1927年海盜劫船事件及其國際博弈。它超越地方史與獵奇敘事,深刻揭示了近代中國海疆失序、主權脆弱與國家治理困境,并在“湃亞士灣”至“大亞灣”的地名更迭中,叩問記憶與遺忘、邊緣與中心。一篇有史識鋒芒與家國情懷的微觀海疆史。